陈忠实，有些仙气

　　我和陈忠实见过五次面，其中一次在电视台做采访，问了很多重要问题，采访结束聊了半个多小时，另一次是和西安文友与陈忠实在酒店聚餐，席间天南海北聊了很多，大多话题和《白鹿原》的配角及他的数篇著名散文有关。近期我又读了作家、评论家邢小利先生写的《陈忠实传》。

　　陈忠实是有文学理想，有人生追求，有宏大深邃思想的人，但在生活中并不让人感觉有仙气，他忠厚、朴实、真诚、智慧，现实中遇到什么事解决什么事，一直很奋发努力，和普通人一模一样，只是他是按照自己的人格、情操和道德待人处事的。

　　现实中，陕西西安白鹿原自周代就叫白鹿原，是一块风水宝地，风景优美，流水潺潺。汉朝开国皇帝刘邦“沛公军灞上”，就在这个原上垒营驻军;汉文帝葬在白鹿原北坡坡畔，叫文帝陵，距陈忠实老宅村子十六七里路;白鹿原近旁有汉宣帝和他的许皇后的陵墓，叫杜陵和少陵。白鹿原的河流原称滋水，一个让人感觉温馨的名字，却被要称王称霸的秦穆公改为霸河，以显示其统一中国称霸天下的壮志和野心，后人为“霸”字添加了三点水，成为今天所称的灞河。北宋时，大将狄青在白鹿原西部屯兵养马，曾将白鹿原改名为狄寨原。

　　陈忠实的家在白鹿原北原的北坡根下，是一个五六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陈忠实说：“出了我的祖屋后门不过十来步，便是白鹿原的北坡坡根;走出我家前门不过五六百米，便可以掬灞河水洗脸了。”

　　在《原下的日子》这篇散文里，陈忠实描写白鹿原的冬天，写道：“小雪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时，我在乡间感觉不到严冬的来临，却体味到一缕圣洁的温柔，本能地仰起脸来，让雪片在脸颊上在鼻梁上在眼窝里飘落、融化，周围是雾霭迷茫的素净的田野。直到某一日大雪降至，原坡和河川都变成一抹银白的时候，我抑制不住某种神秘的诱惑，在黎明的浅浅光色里走出门去，在连一只兽蹄鸟爪的痕迹也难觅踪的雪野里，踏出一行脚印，听脚下的雪发出‘铮铮铮’的脆响。”

　　在《原下的日子》里描写夏天时，他写道：“夜幕迟迟降下来。我在小院里支开躺椅，一杯茶或一瓶啤酒，自然不可或缺一支烟。夜里依然有不泯的天光，也许是繁密的星星散发的。白鹿原刀裁一样的平顶的轮廓，恰如一张简洁到只有浓墨和淡墨的木刻画。我索性关掉屋子里所有的电灯，感受天光和地脉的亲和，偶尔可以看到一缕鬼火飘飘忽忽掠过。有细月或圆月的夜晚，那景象就迷人了。我坐在躺椅上，看圆圆的月亮浮到东原头上，然后渐渐升高，平静地一步一步向我面前移来，幻如一个轻摇莲步的仙女，再一步一步向原坡的西部挪步，直到消失在西边的屋脊背后。”

　　在陈忠实的笔下，白鹿原是有些仙气、有些神性的原。

　　陈忠实的散文《晶莹的泪珠》是其极具感染力的回忆性散文，文章回忆少年时期因家庭困难被迫休学，去办理退学手续时，年轻的女老师为他难过落泪的往事，以一颗泪珠作为核心意象，书写普通人的善意。

　　陈忠实写道：(女老师)问：“你家就再想不下办法了?”我看着那双浮着忧郁气色的眼睛，忽然想到姐姐的眼神。这种眼神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着的心平静下来，足以使任何被痛苦折磨得心力交瘁的灵魂得到抚慰，足以使人沉静地忍受痛苦和劫难而不至于沉沦。我突然意识到因为我的休学致使她心情不好这个最简单的推理。……随之(她)又换了一种口吻说，“我知道你的名字也认得你。每个班前三名的学生我都认识。”……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书包：“甭把休学证弄丢了。”我点点头。她这时才有一句安慰我的话：“我同意你的打算，休学一年不要紧，你年龄小。”我抬头看她，猛然看见那双眼睫毛很长的眼眶里溢出泪水来，像雨雾中正在涨溢的湖水，泪珠在眼里打着旋儿，晶莹透亮。我瞬即垂下头避开目光。要是再在她的眼睛里多驻留一秒，我肯定就会号啕大哭。……(我的眼泪)还是有一小股从眼眶里冒出来，模糊了双眼，顺手就用袖头揩掉了。我终于仰起头鼓起劲儿说：“老师……我走咧……”她的手轻轻搭上我的肩头(说)：“记住，明年的今天来报到复学。”我看见两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睫毛上滑落下来，掉在脸鼻之间的谷地上，缓缓流过一段就在鼻翼两边挂住。我再一次虔诚地深深鞠躬，然后就转过身走掉了。

　　文章最后，陈忠实写道：“我今天终于把几近四十年前的这一段经历写出来的时候，对自己算是一种虔诚祈祷，当各种欲望膨胀成一股强大的浊流冲击所有大门窗户和每一个心扉的当今，我便企望自己如女老师那种泪珠的泪泉不致堵塞更不敢枯竭，那是滋养生命灵魂的泉源，也是滋润民族精神的泉源哦……”

　　这篇文章的核心是平凡人性里珍贵的温情。女老师与“我”本无深厚交情，却因为一个孩子被迫中断学业而心疼落泪，那一滴晶莹的泪珠，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柔软、真诚的悲悯之心，是美好人性的光辉。在这光辉里，似乎是上天派来人间的美丽使者来临，让人净化、让人温暖。

　　在散文《告别白鸽》中，陈忠实写道：两只幼鸽在墙头上转来转去，瞅瞅我又瞅瞅那只在地上啄食的老白鸽，胆怯的眼光如此明显，我不禁笑了。从脑袋到尾巴，一色纯白，没有一根杂毛，牛乳似的柔嫩的白色，像是天宫降临的仙女。是的，那种对世界对自然对人类的陌生和新奇而表现出的胆怯和羞涩，使人顿时生出诸多的联想：刚刚绽开的荷花，含珠带露的梨花，养在深山人未知的俏妹子……最美好最纯净最圣洁的比喻仍然不过是比喻，仍不及幼鸽自身的本真之美，这种美如此生动，直叫我心灵震颤，甚至畏怯。是的，人可以直面威胁，可以蔑视阴谋，可以踩过肮脏的泥泞，可以对叽叽咕咕保持沉默，可以对丑恶闭上眼睛，然而在面对美的精灵时却是一种怯弱。……当我行走在历史烟云之中的一个又一个早晨和黄昏，当我陷入某种无端的无聊无端的孤独的时候，眼前忽然会掠过我的白鸽的倩影，淤积着历史尘埃的胸脯里便透进一股活风。……过了好多日子，白鸽终于跳落到我的肩头，我的心头竟然一热，立即想到它终于接受了那惨烈的一幕，也接受了痛苦的现实而终于平静了。我把它托在手里，光滑洁白的羽毛使人产生一种神圣的崇拜。……我在太阳下为它洗澡，把由脏手弄到它羽毛上的脏洗濯干净，又给它的腿伤敷了消炎药膏，盼它伤愈，盼它重新发出羽毛的白色。然而它死了，在第二天早晨，在它出生的后墙上的那只纸箱里……

　　这篇散文以一只飞鸟映照人心与原野，既是作家写作生涯一段温柔插曲，也是一曲关于生命、自由与乡土的沉思之歌，体现出陈忠实除史诗笔触之外的内心里细腻柔软的一面。他写出了白鸽“像是天宫降临的仙女”，“美的精灵”，“产生一种神圣的崇拜”，真是流泻出一种仙气的存在和氛围。

　　在陈忠实的长篇巨著《白鹿原》中，“白鹿”是贯穿全书的核心意象与灵魂符号。作者对其形象的描写不仅停留在外在的形态上，更将其升华为一种精神图腾。他说：“在我们传统文化乃至民族心理意识里，白鹿是吉祥、和谐、纯洁、美好和超凡的一种象征性图腾。”

　　在小说开篇的传说中，白鹿被描绘得极具仙气与神性：“白毛白腿白蹄，那鹿角更是莹亮剔透的白。它“跳跳蹦蹦像跑着又像飘着从东原向西原跑去”，倏忽之间便消失。白鹿所过之处，充满了神奇的魔力：万木繁荣，禾苗茁壮，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且“一切毒虫害兽全都悄然毙命了”。这种描写赋予了白鹿至真至纯、尽善尽美的化身属性，寄托了百姓对和平安宁、风调雨顺的世外桃源式生活的向往。

　　白鹿并非仅仅存在于神话中，而是与几位核心人物的命运紧密相连，成为他们高洁品格的隐喻。朱先生作为关中大儒，是神性“白鹿”在人间的鲜活代表与精神坐标。他集智慧、仁义、道德于一身，在他去世之际，妻子朱白氏亲眼看见“前院里腾起一只白鹿，掠上屋脊飘过屋脊便在原坡上消失了”。

　　白灵作为白嘉轩的女儿，白灵是“白鹿精魂”的另一个化身。她身上带有灵性的光环，出生时便有异兆。在她被活埋的那天晚上，白嘉轩、白母及朱白氏都不约而同地梦见“原上飘过来一只白鹿”(眼窝里流着泪水)，彰显了白灵与白鹿之间隐秘的关联。

　　白鹿在传说、梦境、幻觉中多次出现，却从未在现实中真正降临，这种“在场的缺席”构成了全书的核心隐喻，折射出中国百年变迁中的理想主义以及神圣与世俗的永恒撕扯。

　　通过以上内容全面的展现和评析，我们能够感受到：作者有大量描写和深挖，营造和展现了仙气的存在和氛围;在精神层面、在心灵里、在灵魂里，陈忠实是有些仙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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