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与水墨的回响——姚卫国访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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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墨坊工作室的窗台上,落着半片秋天的银杏叶。阳光斜斜扫过室内错落有致的画具、雕塑、转盘、古陶标本等,看似凌乱却秩序井然。三千年前的尘土气,混着姚卫国身上常年带的墨香、邢窑陶瓷残片的土腥味,在屋里慢慢散开。他坐在那把用了快二十年的藤椅上,手里攥着块指甲盖大的邢窑瓷片,釉色透光发亮,是他上世纪八十年代在窑址上亲手捡的。身后画案上摊着半张没画完的“太行石村”,宣纸上的墨还没干透,墨痕顺着石墙的纹路慢慢洇开,像极了当年他蹲在英谈老村的石板路上,看见的那片落在石墙上的晨光。
稀疏银发的陶墨坊主,一个在内丘土生土长的人,1958年生在太行东部的普通村子里,是招生制度改革第一批师范生毕业,没往大城市钻,直接回了乡镇中学任教,后调到文化馆,当到副馆长。那时候他天天骑个二八杠自行车往乡下跑,车把上永远挂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看见有意思的东西就往里头塞。田埂边的邢窑碎瓷片、老房梁上揭下来的旧版纸马、老太太针线筐里压着的泥模,旁人眼里的破烂,他全当宝贝收着。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文化馆的那几年,他踩着黄土沟跑遍了内丘的山山水水,与馆员们共同发现28处邢窑遗址,他是邢窑最早的发现者和见证者。内丘纸马的搜集、整理、申报浸透着他的心血,期间加入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别人说他搞民间文化是半路出家,他笑:“我这哪是半路出家,我是踩着祖宗的脚印往回找根。”后来从县文化馆调到邢台市文联,他接着当《散文百家》的副主编、美编,之后担任邢台市美协主席,负责全市的美术创作和大展组织评选工作,退休后任市美协的名誉主席,这一辈子的根,从来没离开过邢台的本土文化。 一、水墨里藏着邢瓷的白
聊起画画,姚卫国伸手点了点画案上那幅没画完的太行图:“好多人说我画的石村看着特别,说是什么‘太行石村画派’,其实哪有那么玄乎,我就是天天在村里泡着,看熟了石头的性子。”
他先后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北京画院研修过,画了四十年中国画,几百件作品在国内外的展子上挂过,后来当上河北省中国画研究会副会长,邢台市政协文史专员,邢台市历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邢台市非遗专家评委····· 对他来说,这些头衔他来说已不重要,家里的奖状大半都压在画案底下,最常摸的还是当年窑址上捡的那堆碎瓷片,因为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爱。
1999年画《希望的早晨》的时候,他在画室里闷了半个多月,画了撕撕了画,总觉得晨光落在石板墙上的那股温润劲儿出不来。那天半夜起来倒水,看见窗台上放的邢窑白釉碗,月光透过去在墙上投出一层软乎乎的光,他忽然就通了。之后用没骨法一层一层积墨,不勾硬线,全靠墨色晕出来石墙的肌理,最后那幅画选上了第九届全国美展,拿了河北省的银奖。
“邢白瓷最牛的地方,不是它烧得有多花哨,是它敢素。不描金不挂彩,就靠太行脚下的那点白泥,烧出‘天下无贵贱通用之’的东西,透光显影、类雪类银,这才是真本事。”他后来画《英谈印象》《谷雨前后》《大渡槽》,全是这个路子,不用艳色,就靠黑白墨色的层次,把石屋被风雨磨出来的包浆、石街被鞋底踩亮的纹路、大渡槽上晒得发旧的水泥印子,一笔一笔往宣纸上搬。所画笔触暨是笔墨,又是陶纹,陶瓷与笔墨已经无有界限。画英谈石村的系列,他在村里老乡家住了半个月,天不亮就揣着手电筒往山上爬,不同时间观察石村,不同角度观察太行,山风把棉帽吹掉了都顾不上捡,就为了等那一缕刚爬上石墙的晨光。 二、把千年文脉交到年轻人手里
说起邢窑“盛象”摆件和文房四君子入选“中国好礼”,从创意到制作,是他与儿子父子两代的合作,姚卫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从柜子里掏出一套样品,素白的釉色不扎眼,握在手里温温的:“以前邢白瓷是老百姓家的饭碗茶碗,天下人都用,现在不能让它只待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子后头,得让年轻人能摆在书桌上,摸得着,用得上。”
现在他并未止步于身上挂着所谓的光环,最常干的事就是带着年轻娃娃往山里钻,往研究院的展柜前凑。指着甲骨上的刻痕给他们讲商代邢地的旧事,拿着碎瓷片讲当年窑火的温度,拿着纸马在讲印刷术的故事,领着他们在古村里转,教他们把正在慢慢消失的石屋、老手艺,一笔一笔记下来。“我这一辈子,画了四十年画,守了大半辈子咱们邢台的老东西,拿过不少奖,最金贵的不是那些奖状,是这些碎瓷片、这些甲骨、这些还站在太行山里的老石村。”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他拿起笔,在画稿的石碾子上轻轻点了一笔淡墨。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扫过画案、转台,也扫过宣纸上刚落下去的墨痕。远处太行的山影子模模糊糊立着,像个蹲了千万年的老熟人,安安静静看着这窑火、这墨香,一辈辈往下传。 本文来源:公益在线责任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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